当前位置:首页 > 专题集锦 > 调查研究

从普溪河渡槽谈水利工程遗产保护

李广彦 

一 

“听说这个渡槽马上拆掉,我们来拍照留念。”几个年轻人从市区赶来与普溪河渡槽“告别”。 

“这是宜昌的一个文化符号,谁拆谁是历史罪人!”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及文学艺术界人士纷纷前来考察,奔走呼号,请求政府手下留情。 

“普溪河老渡槽将要拆除”的消息引发社会关注,网上点击率成千上万,每条留言凝聚的是宜昌人对这座水利工程的浓厚感情,每天都有市民自发前往参观留念。 

 舆情引起政府及相关部门的重视,2018年6月29日着手拆除老渡槽的行为被及时叫停,虽然目前是拆是留尚无定论,但媒体的介入和社会关注让这个水利“功臣”死里逃生,在残喘垂暮中有望获得新生。 

 普溪河渡槽1970年8月1日建成通水,工程投资88.6万元,耗费水泥3177吨、钢材230吨、木材1574立方米,动用标工49.27万个,就当时财力而言,可谓举全宜昌之力。普溪河渡槽是东风渠58座渡槽中单体投资最大、跨度最大、长度最长、施工难度最大的渡槽,有“空中黄金水道”之称,曾被喻为川东鄂西的“红旗渠”,是我国水利工程中“文物级”的特大型建筑物,在全省乃至全国水利发展史上有着特殊地位。 

我与普溪河渡槽虽陌生但亲切,数次乘车从下擦肩而过,它那顶天立地的雄姿给人极强的震撼与想象。获悉渡槽将要拆除我大吃一惊,一个建筑风格独特且工程规模宏伟的水利工程遗产怎能轻言一个“拆”字?更让我费解的是积极主张拆除的是水利专家们,而极力抢救保护的都是“局外人”。今夏一个“双休日”我专程来此探由。 

出宜昌城北,车过夷陵区分乡集镇便见渡槽像一个威武巨人耸立河上,臂挽两山,丝毫看不出它的羸弱与苍老,新建的渡槽与之并排,颇似一对父子,老槽沧桑但雄姿犹在,比新建渡槽多些威严。 

渡槽进水段第三节已被“剖腹”,一个3米见方的帆布上的红色“拆”字像刑场上“杀”“斩”一样醒目,所幸豁开的伤口没再扩大,但仿佛能听到它在疼痛中残喘、呻吟,听说是张永久、黄荣久等作家和政协委员们到市政府请愿才侥幸被“刀下留人”。此前我曾向专家们提出保护渡槽建议,得到的回复是“已到使用年限,通过一年的反复论证,从技术、政策、安全等方面考虑,只能忍疼割爱了”。专家们结论是无情的,但也不无道理,问题是面对水利工程遗产,今人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有什么出发点就有什么工作思路,如果我们想方设法保护它,在这个科技日益发达的时代,我想这并不是什么难题。普溪河渡槽的安全隐患难道真的非拆不可吗? 

我走到渡槽正中仔细打量它的周身。这是一座造型独特乃至独一无二的多功能渡槽,设计精巧,实用美观,上下三层,槽桥并用,上层过水,中层过车,下层过河。桥下的普溪河是陡涨陡落的季节性河流,连续天旱,流水暂停欢歌,倦成一汪汪清潭,一座水文观测点像站岗的士兵,矗立河床沙砾上。渡槽正中拱孔造型像埃菲尔铁塔高耸入云,塔一般只有象征意义,而这个桥拱却托起千吨渡槽,当年清泉从上穿越滋润下游百姓,车从桥面驶向对岸。槽桥一体既满足了下游农田灌溉和群众生活用水需要,也解决宜昌至保康的交通问题,这样的综合设计在当年可以说是超强的想像。后来人们在渡槽下游百米外修建一座专用公路桥,渡槽成了两岸群众的人行桥。丛草围侵桥两侧的护杆,风吹日晒雨蚀,部分折断、松垮,但支撑渡槽的主体桥拱混凝土没有风化,依然坚强硬实。桥面风力至少五六级,我来回踱步两趟,未见渡槽上坠石落渣。尽管如此,渡槽因衰老而显疲惫憔悴。湖北省水利厅将其列入宜昌东风渠灌区续建配套与节水改造项目,并于2015年7月开工,工程设计最初是“拆除重建”,但实际操作中未拆新建,无意中老槽逃过一劫。 

新建渡槽与老槽并行,全长1003米,设计流量15立米/秒,最大高度61.5米,河床段为20节单跨40米预应力简支结构,槽身为C50纤维素钢筋混凝土,系全省首个采用造槽机施工的大跨度小截面预应力箱型渡槽,其跨度与南水北调、东深供水最大跨度一致,最小截面只有30厘米,荷载却达1000多吨,工程极具挑战性。工程总投资8598万元,于2017年11月18日顺利建成,随后通过输水试验,2018年6月22日通过验收。 

二 

普溪河渡槽是向城区水源官庄水库供水的唯一通道,关乎宜昌市城区及沿途14个乡镇百余万人生产生活供水和百万亩农田庄稼灌溉,如今老渡槽退休,新渡槽担起新使命。两槽并列横跨普溪河,老槽像“S”型铁轨伸向远方,新槽如利剑直指前方,凌空玉带,腾飞长龙,交相辉映,风景独特。据说老渡槽保留方案须得到人大代表认可并报湖北省水利厅备案同意后才能部分保留,目前命运依然是个未知数。期间,东风渠管理处委托宜昌市水利水电勘察设计院有限公司对老渡槽结构检测,并编制全部保留、部分保留等比较方案。宜昌市水利水电局多次组织有关单位的专家讨论,专家们认为全面保留老渡槽存在安全问题:其一、当前技术手段无法有效全面检测出老普溪河槽身混凝土碳化、裂缝及钢筋锈蚀最不利区域;其二、基于局部检测结论进行的结构计算复核无法充分考虑结构裂缝及钢筋锈蚀程度,不能真实反应渡槽结构安全程度,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其三、目前对预制拼装的薄壁槽身在不改变外观形式上的加固方案无法有效解决其安全问题。 

笔者认为,不论多大困难,都应立足长远,谋划全局,保持原貌,全面保护才是上策。 

其一、普溪河渡槽是地标性建筑,地理位置决定其具有保留发展的价值。就单个建筑看孤掌难鸣,开发难度大,但它位于国家AAAA景区百里荒风景区的北大门。百里荒风景区也是国家水利风景区,完整保留老渡槽,其独特的造型可吸引南来北往的过客驻足参观,成为百里荒风景区延伸开发的一部分,水保风景与输水工程相得益彰,自然风光与人文景观交融,构成一道壮丽的人水和谐风景线,老渡槽枯木逢春,将为百里荒国家水利风景区锦上添花。 

其二,普溪河渡槽的母体是东风渠,工程特质注定其具有潜在的开发价值和基础。东风渠灌区涵盖夷陵区、枝江和当阳两市及宜昌市区2437平方公里范围,灌溉面积118.48万亩,素有“宜昌粮仓”美誉,这方宝地一直处于全省经济发展前列。东风渠建设遇水架桥,逢山凿洞,将160公里的黄柏河东支一分为五,建成了汤渡河、尚家河、西北口、天福庙、玄庙观5座梯级水电站,干支渠总长1630多公里,1条总干渠、28条干渠和218条支渠如同长藤结瓜,将1座大型水库、13座中型水库、188座小型水库、3.9万口塘串连起来,灌溉网络周密发达。河南林县的“红旗渠”当年怎么都没有想到一渠碧水会成为“全国重点保护文物”和“AAAAA级旅游景区”。东风渠与红旗渠都是上个世纪的创举,其创业奋斗精神一脉相承。东风渠可以普溪河渡槽为核心,围绕“水利是农业命脉”历史主线做好水利旅游文章,建设“亲水区——河流及水库;保水区——百里荒水土保持科技示范园;知水区——东风渠水情教育博物馆;水电区——梯级水电站等专题展示区,多角度、全方位传播展示用水、知水、节水、爱水、护水、治水方式与理念,宣传水文化、水文明、水历史,走出一条生态水利的绿色发展之路,叫响“东风渠”品牌。 

其三,以普溪河渡槽的历史灾难为反面教材,使水情教育更具现实意义。该渡槽1970年建成后举行庆典,因设计失误,通水仅23个小时,于8月1日凌晨4时10分左右垮塌500多米,当场致42人死亡,4人重伤。时任湖北省长张体学亲赴现场指挥抢救。随后复建,1971年4月12日再次竣工通水。这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灾难事件,让两个渡槽“一老一少”地并存,新旧立此存照,传统与现实握手,对比中鉴别历史,共同见证水利事业的艰辛发展历程,再现水利人生命不息的牺牲和奋斗不止的拓荒精神,同时也警示后人科学治水,不能脱离实际地盲干。可在渡槽下建一水情教育博物馆,挖掘遗迹、收集文物、汇总文献,研究史料,供后人观摩反思。可通过影像图片示意方式还原当年渡槽垮塌事故原因,成为大学生“眼见为实”的实践课堂。同时,可对槽体加固同时,在两边跨公路地段修建安全通道,确保车辆和行人安全,尽最大可能不失其原貌,使其成为一道永恒的风景,保证旅游开发的原生态。至于后期维护、管理等问题均不能成为全面拆除的理由,对此可听取吸纳文物保护专家的高见,参考“红旗渠”等水利设施安全修缮及维护经验。 

首尾拆除,保留中间部分是中策,但必须是渡槽中间主体结构、包括槽身及数个延伸排架完整保留。全部拆除是下策,也是对历史不负责。周边群众对渡槽感情深厚,保留后让其发挥新的功能,也是振兴乡村经济、带动农民富裕的一个渠道。普溪河六组农民黄明芬当年15岁,她参加过普溪河渡槽建设,听说可能拆除后表示不理解、难接受。当年老渡槽建设者们对此更是密切关注,毁掉前辈用双手垒起来的工程也是对他们心灵的摧残。一名水文化景观专家现场踏看后说:“谁把它拆了谁就是历史罪人。”也有专家反驳:“如果不把它拆了,谁就是当代罪人。”这话看似对安全负责,其实有推卸责任之嫌。老渡槽虽已风烛残年,但并非必拆不可,但愿专家们不是为了私利或乌纱帽而“一拆百了”。 

总之普溪河渡槽是宜昌水利建设史上一个重要人文符号,传承历史,保护文化,应是当今决策者、管理者的基本遵循。暂时放缓拆除,广纳社会贤言,特别是尊重夷陵人民对普溪河渡槽的情感,慎思而后行,使其决策更具广泛性、科学性、可操作性,不失为明智之举。 

2017年宁夏引黄古灌区被正式授予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后,今年8月14日,湖北襄阳长渠(白起渠)也成功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湖北省首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此前还有陕西汉中三堰、福建黄鞠灌溉工程、陕西郑国渠、四川乐山东风堰等入选,至此目前我国已有17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项目,这充分说明各地已经越来越重视对水利遗产的保护与利用。 

水利前辈们用勤劳双手创造的奇迹一直沿用至今,养育一方人民,其文化内涵、人文精神及水利工程特有的文物、旅游价值无法估量。但我们也应看到,一些本应值得水利人骄傲的历史性工程,却常常被忽视甚至遗忘。不容否认,现今地方政府看重房地产开发,但对文化遗产保护意识滞后,就连一些水利部门自身对水文化研究和发展都缺乏认识,对水利建筑遗产保护意识非常淡薄,甚至充耳不闻,导致这些“古董”被轻视,弃之不用,自生自灭,甚至无情拆除,损失令人痛心,普溪河渡槽拆与留的风波从一个侧面反映这一世象。对待水利工程遗产保护,应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认识。 

首先,水利遗产文化价值和社会意义非凡。水利工程是文化符号,是历史的记忆和文脉,也是一份寄托与象征,保护它捍卫它就是召唤水利灵魂。农耕文明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水利工程从传统水车到大坝电站,是文明演变的历史,在建设生态文明的当今,水行政主管部门对水利遗产的保护与利用义不容辞,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要加强“灌溉工程遗产保护”。灌溉水系是许多古城、古村镇的重要环境保障和文化基因,研究挖掘其文化历史和技术经验,对乡村经济振兴具有积极意义,我们要将水利遗产保护上升到生态文明建设和振兴乡村经济的高度来认识其重要性。 

其次,特殊年代的水利工程有特殊的文化价值。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业经济的主旋律是“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农业学大寨”,期间全国修建的水库多达8万座,渡槽、渠道、涵闸更是数不胜数,如今绝大多数仍在发挥作用,其间经过连年水库除险加固和灌区改造,这些水利工程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文化旅游价值日益显现,类式宜昌东风渠普溪河渡槽这样标志性的工程,如任其随意拆除,割裂历史,将是无法挽回的损失。保护遗产,留住“乡愁”,工程设计人员既要站在工程安全角度考虑问题,也要有水文化思维和创新发展理念,要有能保则保的主观能动性,尽量将水利建筑遗产保护下来,前辈们铸就的丰碑是水利人骄傲的见证,绝不能做自毁长城的蠢事。有些水利建筑暂时潜在价值还未显现,但难说多年后“丑小鸭”变“天鹅”。这需要一个长期规划及市场化运作过程,文化产品的植入、旅游卖点爆发都有个孕育成长过程,当代人也许不能受惠,但于后人却是宝贵财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今天的水利遗产就是明天的金山银山,今天的保护,就是为子孙后代积德造福!  

第三,水利遗产是传承水利精神的文化家园。水利精神代代相传,需要文化载体,创建国家水情教育基地,需要水利遗产支撑,水利遗产的作用不可替代。保护水利遗产是弘扬水利精神、树立水利形象、提高水利地位的一项重要基础工作,以水利遗产为载体开展水情教育,不但能增强青少年爱水节水意识,也能增强爱国主义和集体主义意识。通过建设水文化博物馆、水情教育展示馆,推动水利遗产保护,促进旅游产业与水情教育有机融合,通过大中小学生和少年儿童来影响家庭,辐射社会,逐步扩大水利影响力,将是未来文化建设的一个方向。 

打印收藏关闭我要纠错
相关信息